宿迁虎头鞋制作技艺是江苏省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，属于传统布艺工艺，该技艺历史悠久，以手工缝制虎头造型童鞋为核心，选用优质布料，经裁剪、刺绣、填充、缝合等多道工序精心制作而成，虎头鞋造型威武生动，色彩鲜艳明快，寓意辟邪保平安、祝愿儿童健康成长，承载着深厚的民俗文化内涵，制作过程讲究针法细腻、配色协调，充分体现了民间艺人的精湛技艺与审美智慧，传承人积极开展创新设计与推广活动，使这一传统技艺在现代社会焕发新的生机与活力。

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，传统布艺工艺

在苏北平原的腹地，有一座因水而生、因酒而名的城市——宿迁，这里的民间手艺人世代相传着一门古老的技艺，用一针一线、一布一棉，缝出一双双虎头虎脑的童鞋，这门手艺，便是宿迁虎头鞋制作技艺，它不仅仅是一双鞋，更是一段关于母爱、关于祈福、关于乡土记忆的故事，2009年，这项技艺被正式列入江苏省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，从此有了更为正式的身份,也让更多人开始关注这门即将被时光冲淡的传统布艺工艺。

说起虎头鞋，很多人脑海里浮现的画面大概是一样的：一双小小的布鞋，鞋头绣着一张威风凛凛的虎脸，圆睁的眼睛、张开的大嘴、翘起的胡须，看着既憨态可掬又透着几分霸气，但真正了解宿迁虎头鞋的人知道，这双鞋远比表面看到的要复杂得多，从选料到裁剪，从纳底到绣花，从缝合到定型，每一道工序都有讲究,每一个细节都藏着老手艺人几十年的功夫。

宿迁地处南北交汇之地，民间风俗既有北方的粗犷豪放，又有南方的细腻精巧，这种地域特点在虎头鞋上体现得淋漓尽致，宿迁的虎头鞋，造型上比北方的更为圆润饱满，色彩上比南方的更为浓烈鲜明，鞋面上的虎头图案，不是简单的平面刺绣，而是用多种针法层层叠加，让虎头呈现出浮雕般的立体感，老虎的眉毛用的是打籽绣，一粒一粒的小线结密密排列，摸上去有明显的颗粒感；眼睛则用了盘金绣和锁绣相结合的手法，让眼珠显得格外有神；嘴巴和鼻子的部分，往往还要缀上几根彩色丝线做的胡须，风一吹，胡须微微颤动,整只老虎仿佛活了过来。

要做好一双虎头鞋，第一步是选料，宿迁的手艺人对布料的要求很高，鞋面一般用的是纯棉的土布或者细棉布，透气性好，贴着孩子的脚不闷不捂，鞋底则要用多层旧布叠在一起，一层一层用浆糊糊实，再用大针大线纳出密密麻麻的针脚，纳鞋底是个力气活，也是个耐心活，一双鞋底少说要纳上千针，针脚要匀、要密、要直，稍有偏差，穿起来就不舒服，老手艺人常说，纳鞋底就像做人，一步一步来，急不得,也偷不得懒。

裁剪是第二步，虎头鞋的鞋样不是随便画的，每一个弧度、每一条曲线都有固定的规矩，鞋头要翘起多高、鞋口要开多宽、后跟要留多长，这些都是前辈们一代一代试出来的经验，宿迁的虎头鞋有一个特点，就是鞋头特别饱满，像一个小馒头似的鼓起来，这是为了给虎头图案留出足够的空间，也是为了让孩子的脚趾有活动的余地，裁剪的时候，手艺人要把纸样放在布上，用画粉仔仔细细地描出来，然后一剪刀一剪刀地剪,不能有丝毫的偏差。

接下来就是最见功夫的绣花环节了，宿迁虎头鞋的绣花，用的针法多达十几种，除了前面提到的打籽绣、盘金绣、锁绣，还有平绣、辫绣、贴布绣、堆绣等等，一只虎头，往往要用到五六种颜色的丝线，红的、黄的、绿的、蓝的、黑的、白的，搭配在一起既热闹又不杂乱，这里面有个窍门，就是颜色的过渡要自然，不能一块红一块绿地硬拼，要像画画一样，有深有浅、有明有暗，老手艺人绣花的时候，常常是坐在自家院子里，借着天光，一绣就是大半天，她们的手指粗糙，指甲缝里常年嵌着线头和布屑,但穿针引线的动作却灵巧得像在弹琴。

绣好了鞋面，还要把它和鞋底缝合在一起，这一步叫"上鞋"，上鞋的时候要特别注意松紧度，太紧了孩子穿着勒脚，太松了又容易掉，宿迁的手艺人有自己的一套办法，她们会在鞋口的位置多留一点余量，用暗针把边缘收进去，既美观又实用，最后还要在鞋口的位置缝上一圈滚边，有的用红色的缎子，有的用蓝色的布条，这一圈滚边就像给鞋子画了个框,把整双鞋的精气神都提了起来。

一双完整的宿迁虎头鞋做下来，快的要三五天，慢的要十天半个月，如果是给周岁孩子做的"抓周鞋"，那就更讲究了，虎头要做得更大更威风，鞋面上还要加上五毒图案——蝎子、蛇、蜈蚣、壁虎、蟾蜍，寓意以毒攻毒，保佑孩子百毒不侵、健康成长，有的人家还会在鞋底绣上"长命百岁"或者"福"字,把祝福一针一线地缝进鞋里。

在宿迁的乡村，虎头鞋曾经是每个孩子的"标配"，过去日子穷，买不起像样的鞋子，但再穷的人家，也要给孩子做一双虎头鞋，老人们相信，老虎是百兽之王，穿上虎头鞋，孩子就能借到老虎的威风，邪祟不敢近身，病痛不敢找上门，这种朴素的信仰，支撑着一代又一代的母亲在油灯下飞针走线，我曾经在宿迁的一个村子里采访过一位八十多岁的老奶奶，她说她从十几岁开始做虎头鞋，一辈子做了不知道多少双，自己的孩子穿，孙子穿，邻居家的孩子也穿，她说做鞋的时候心里是高兴的，想着孩子穿上这双鞋，走路稳稳当当的，将来有出息，说到这里,老人的眼眶红了。

随着时代的变迁，虎头鞋的生存空间正在被一点点挤压，机器生产的童鞋又便宜又好看，年轻人更愿意去商店里买，而不是等上十天半个月等一双手工鞋，会做虎头鞋的老人越来越少，年轻人又不愿意学，这门手艺面临着断代的危险，好在这些年，随着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工作的推进，宿迁虎头鞋制作技艺得到了越来越多的重视，当地的文化部门组织了多次普查和记录工作，把老手艺人的技艺用文字、图片和视频的方式保存下来，一些学校和社区也开设了体验课程，让孩子们亲手试一试纳鞋底、绣虎头,感受传统手艺的魅力。

我个人认为，保护虎头鞋这门技艺，不能只是把它放进博物馆里供人参观，更重要的是让它活在人们的日常生活中，非遗的"非"字，不是"非要消失"的意思，而是"非同寻常"的意思，它之所以珍贵，正是因为它承载着普通人的情感和智慧，一双虎头鞋，连接的是母亲和孩子、过去和现在、乡村和城市，只要还有人愿意穿、愿意做、愿意传,这门手艺就不会断。

从更宏观的角度来看，宿迁虎头鞋制作技艺是中国传统布艺工艺的一个缩影，中国的布艺传统源远流长，从古代的织锦、刺绣到民间的虎头帽、虎头鞋、肚兜、枕顶，每一件作品都是劳动人民审美情趣和生活智慧的结晶，这些东西没有什么高深的理论，靠的就是一代一代人的口传心授、手把手地教，这种传承方式虽然慢，但扎实，每一个学到手艺的人,都是带着温度在做东西。

宿迁的一些手艺人也在尝试创新，有人把虎头鞋的元素用到了文创产品上，做成了挂件、摆件、书签；有人把传统的虎头图案和现代的设计理念结合，做出了既有传统韵味又符合当代审美的作品，这些尝试是好的，但我也想提醒一句，创新不能丢了根，虎头鞋之所以是虎头鞋，不是因为它上面有个老虎头，而是因为它背后那套完整的制作体系、那种一针一线的耐心、那份对孩子的疼爱，如果只是把虎头图案印在机器生产的鞋上，那就不是虎头鞋了,那只是一个图案而已。

写到这里，我想起了一件小事，有一年冬天，我在宿迁的一个集市上看到一位大姐在卖虎头鞋，她的摊位很小，就一张桌子，上面摆着十几双大小不一的虎头鞋，我蹲下来看，发现每一双都不太一样，有的虎头胖一些，有的瘦一些，有的颜色深，有的颜色浅，我问她，为什么不做得统一一点？她笑着说，每双鞋都是给不同的孩子做的，孩子的脚不一样，喜好也不一样，哪能都做成一个样呢，这句话让我琢磨了很久，在一个追求标准化、规模化的时代，还有人愿意为每一个具体的人、具体的孩子做一双独一无二的鞋,这本身就是一种了不起的坚持。

宿迁虎头鞋制作技艺能够成为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，是对这门手艺的肯定，也是一种责任，它提醒我们，在向前奔跑的时候，不要忘了回头看看那些被我们落在身后的东西，那些东西也许不值钱，也许不时髦，但它们是我们从哪里来的证据，是我们文化基因里最柔软的部分，一双虎头鞋，穿在孩子脚上，走的是路,留下的是根。